2008年新春,台湾省最高的农业学术团体“中华农学会”将今年的“谢和寿研究奖”颁给了台湾农科院校内茶业学的潜心研究者,这一项事业奖金,从1982年设立至今,已有整整26个春秋了,至今已有近百位在茶业学上有抱负而家境清寒的研究者得到过这项基金的资助。“谢和寿研究奖”的基金,来源于世界著名茶叶专家谢和寿先生的毕生遗款以及他生前好友的慷慨捐赠,这是“中华农学会”自1917年创立以来所设立的唯一一项专业性研究基金。
为农业的崛起而求学
2000年4月25日,一个孤独的灵魂由他的子女接回了他久别的故乡,乡亲们三五成群地到来,默默地哀悼这位出远门归来的乡人,他就是为中华茶业奉献了毕生精力与生命的农业学家谢和寿,说起他充满艰辛与坎坷的一生,真是让人不胜唏嘘。
谢和寿(1917—1981),原名显谟,字致祥,1917年出生于浙江省余姚县泗门镇大方伯第。其父谢茂容,又名宝全,字赞臣,曾就读于杭州甲种工业学校,系民国初期姚江同声诗社的名誉社员。
谢和寿出生时,家境富裕,其父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在他7岁时,父亲延聘姚北儒师高健父来家授教,四年后,11岁的谢和寿进入泗门诚意商校读书,开始学习新式课文。1928年春,姚北一带绑匪猖獗,乡间治安极其不稳,谢茂容决定迁家避难。这一年,谢和寿从诚意商校肄业而随家人迁寓上海。1929年2月,谢和寿进入上海格致公学读书,校长为美国人裴来。裴来生性古板、治学严谨,在他的管理之下,格致公学成为了当时上海教育最严,学风最佳的学校,谢和寿在该校求学达7年之久,格致公学的教育对他的一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1936年6月,谢和寿在格致公学高中毕业,决定进入国立大学攻读农业。学农的志向来源于其祖父的遗愿,他的祖父树庭公是浙东地区最早的农业专科学校——汝湖农校的创办人之一。祖父热心农业的义举让谢和寿既感到自豪又感到紧迫,“为中华农业的崛起而求学”,这是谢和寿心中抱定了多年的志向。第二年春季,因国立大学不招收春季新生,谢和寿只好勤工俭学,等待秋季升学。没想到几个月后,“七·七事变”爆发,战祸很快蔓及上海,中央大学及诸多名校纷纷迁校内地,谢和寿的升学愿望成了泡影,这一年的秋天,谢和寿随家人从上海返回了故乡余姚。
1938年春,泗门诚意小学增设“战时初中补习班”,谢和寿应诚意学校校董会之邀,到该校执教。1939年,谢和寿在父母的主持下完婚,新娘马健行是反清义士马宗汉的侄女,原名马芙蓉,毕业于慈溪锦堂师范学校,结婚前曾执教于宗汉小学。马健行的娘家在姚北马家路开设有“马朝盛”米号,谢、马二家既是米业同行,又有一些远亲关系,平时颇有来往,抗战爆发后,谢和寿与马健行均投身于教育界的抗日宣传工作之中,两人志同道合,相互心仪,后经双方家长撮合,有情人终成眷属。马健行与谢和寿结婚后,她辞去了教师的工作,更名涵真,小两口朝暮相伴,恩爱无比,一起度过了一年多的甜蜜生活。
1940年,浙江教育厅筹办浙江战时大学,定名为国立英士大学。当年8月,谢和寿收到了来自英士大学的应试通知书,9月,谢和寿考入了国立英士大学农业专修科茶叶系,大学建在浙江松阳县,后随着国民党守军的节节败退,学校步步南迁,在颠沛流离中,谢和寿艰难地度过了三年的大学生涯。1943年春,谢和寿在浙江泰顺县从国立英士大学毕业,经校方分配,入浙江省农业改进所工作。当时,日军的铁蹄已踏遍浙江全省,浙江省的茶业及农事改进工作几近停顿,谢和寿深感学非所用,决定从事实际工作,后经内兄马元璋介绍应聘于上海同德企业农场,致力于农场的经营管理工作。当时的场长是著名农业学者包伯度先生,同事中有几位曾是南通大学农学院的教授,在学习与实践之中,谢和寿的农学技术得到了进一步提高。
台湾坡地的拓荒者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无条件投降,台湾光复。为了促进台湾农业的利用发展,台岛急需大量的农业专业人才,1946年3月,谢和寿接到了“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农林处”邀请他赴台担任“农林处技术室技士”的聘函。在收到聘函的前几日,谢和寿还收到了母亲因病卧床不起的信函,此时的谢和寿面临着事业与家庭的艰难抉择,但当他想起求学时的抱负,想起台湾岛上百废待兴,他毅然决定前往台湾。想不到这一走,他竟与所有的家人成了永别。
1946年4月,谢和寿到达台湾赴任“技士”之职,4个月后,调入“台湾省农业试验所鱼池试验支所”任“技士兼制茶系主任”,从事红茶的试验研究及推广工作。1948年12月,谢和寿出任“鱼池茶场场长”,不久又兼任“台湾鱼池茶业试验所所长”。
鱼池茶场位于台湾省台中县新高区鱼池乡,平均海拔900米,邻近日月潭,倚山面湖,其土壤系灰化粘壤土,适合茶树生长,但在日占时期政局动乱,台中一带的茶园几近荒芜。谢和寿来到鱼池茶场后,从开辟12公顷圃苗入手,引入印度“阿萨姆”优良茶苗数千万株,又将此前日本人所经营的“三庄”、“中野”等公司的300余公顷荒废茶场重新垦植,并亲自带队上山垦荒,风餐露宿,经过一年多的辛勤开垦,鱼池茶场的面貌焕然一新。
到达鱼池后,谢和寿一心投身于茶场的重建与产业经营之中,原以为苦战几年,待台湾的农业复兴之后,便可以调回大陆,与家人共享天伦,不料这一愿望再也没有实现。
解放初期,谢和寿仅能通过香港与老家保持着一丝联系。当时的他时常独望苍海,对天长叹!心中除了牵挂年老体衰的父母及幼小无知的儿女,最让他魂牵梦绕的是他心爱的妻子马涵真。自从谢和寿离开家乡后,这位大家闺秀挑起了家中所有的重担,为了生活,马涵真又回到学校执教,辛勤工作之余,还要照顾家中老人,养育三个年幼的孩子,夜深人静,思夫之心常常伴随着泪湿满巾的悲情难以入睡,这位坚强的女子可说是历尽了人间的苦难。
“和兄:昨日黄昏,当我捧读了你的大札,我一颗将碎的心更陷于悲喜交集的苦海中,我满腔热泪,再也忍受不住了,但在我泪眼前,突然发现了一丝光明,希望以后我能在一个月内获得你二封来信,把我焦急烦躁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谢和寿每当读起这样的书信,总是心如刀绞,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会遭受如此痛苦的分离。然而令他高兴的是他六岁的儿子也会学着给他写信了:“我亲爱的爸爸:您给我的二本书收到了,我都会读,真高兴,谢谢爸爸。……爸爸您几时回来,回来时候给我买一双元宝套鞋,儿拜上。七月十九日。”丝丝舐犊之情涌上心头,谢和寿日夜期待着与家人团圆的那一天。
台湾“阿萨姆红茶”之父
1954年以后,谢和寿以茶场为家,将全部的精力与思想倾注于开发鱼池、埔里的茶区工作上,并着手启动新城、大雁、五城车坪岭、埔里珠仔山、水头等区新茶园的建设。他通过在台的余姚籍师长蒋梦麟、沈宗瀚等人的帮助,积极争取到了“台湾农复会”对茶农的经济补助,以支援茶农开垦、茶苗、肥料等费用。在他的鼓动下,台中茶农的积极性普遍高涨,茶园面积也扩增到了400多公顷,并引入了梅、李、香蕉、树薯等果树的栽培,茶区一片生机勃勃。几年后,鱼池、埔里地区的茶业开始丰收,由此给茶农带来了大笔收入,富裕了的茶农对这位茶区的拓荒领袖无不感恩戴德。
1955年,谢和寿被派往日本农林省技术训练中心茶叶部学习,在日本学习期间,他潜心研究,刻苦钻研,自主设计出了最新型的五用制茶机,获得了日本特许厅的许可专利。1956年,谢和寿学成回台后对鱼池茶场的制茶工艺进行了改良,在他自己设计的新型工厂中,他完成鲜叶茶的大量制造试验,使原每公顷仅产二千公斤,一下子增产至一万公斤,开辟了台湾茶叶制作史上之创举。他一手主持生产的“阿萨姆红茶”以口味纯正、茶香清馨而深受品茗者的喜爱,产品驰誉台岛,并畅销欧美地区,由此,谢和寿被台湾茶叶界称为“阿萨姆红茶”之父。1960年12月,基于谢和寿在“阿萨姆红茶”的试验及推广方面的突出贡献,台湾“中华农学会”向谢和寿颁发了“‘中华农学会’农业学术事业褒奖”。
1962年,谢和寿就任“台湾省农林厅山地农牧局技正”,这是谢和寿一生事业的鼎盛时期,但他绝对没有想到,就在他为事业艰苦拼搏的岁月里,他的母亲、爱妻、父亲都相继离别人世。直到他的爱妻去世整整6年之后,他才知道每天朝思暮想的亲人早已与他阴阳相隔了。
1957年12月,谢和寿的母亲因病去世。他的爱妻马涵真在教务、家务的双重操劳之中,患上了严重的营养缺乏症。“和兄:我近来身体较前更弱,这大概是缺少营养多受刺激所致,晚上常常失眠,但每日三餐茶饭及儿女们的衣鞋等工作尚能勉强支持……”这是他的爱妻马涵真留给谢和寿的最后一封信函。1958年9月8日夜,马涵真在东蒲小学备完课回宿舍休息时,因学校所在地的祠堂年久失修,马涵真不慎失足从楼梯跌下,当即昏迷,经抢救后回天乏术,于第三天去世,年仅39岁。马涵真去世后,她的子女日夜以泪洗面,最后兄妹三人与祖父商量后决定把母亲的骨灰暂厝家中,只等着父亲回来的那么一天,
1962年,谢和寿的父亲也因病去世了。在祖父去世后,家中的重担落在了谢和寿的长子谢荣时的身上,此后的几年内,谢荣时曾写过几封信给远在台湾的父亲,但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1964年,在台北的乡人周金龙在给家人的信件中说及了一些谢和寿的近况,谢荣时获悉后急忙写了一封书信托周金龙的亲人设法转交给父亲,信中他把祖父、祖母及母亲均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在台的谢和寿获知噩耗后,当即伏地恸哭,悲怆不已,所有的寄托与希望瞬间在这个坚强的男人心中破灭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同事经常能看到谢和寿身穿素衣在寝室内伏案痛哭,情景十分凄凉,他的同事与好友觉得长此以往,场长老境堪虞,故屡次劝慰,后来甚至于有好心人为他物色对象,劝其续娶,但谢和寿只以“无暇”二字答复,朋友再行劝说,谢和寿竟泣不成声,说“此生对不起夫人,决心苦守这半辈子,不再谈其他”,他的友人看他伉俪情笃,此后也就不敢再次提及。
1966年后,谢和寿远赴锡兰、墨西哥等国考察茶业及坡地农作,1972年及1974年又二赴泰国协助发展该国北部植茶事业,因成就突出,而获得了泰国国王及总理颁赠的荣誉奖章。1977年,谢和寿主动要求调往玻利维亚农技团支援该国茶业开发工作。到达玻利维亚后,谢和寿亲自深入高温多湿气候的丛林之中,露宿野营,工作一年多后,其同事发现他饮食不思,病态毕露,遂强行将其送入医院诊疗,经诊断,为寄生虫入侵心肺部,时已脑部积水,病况极其危重。1979年1月由团长顾乃诚紧急护送谢和寿返台治疗,经医院抢救治疗二个月后才转危为安。出院后的第二天,谢和寿又不顾病后羸弱的身体,重新返回鱼池茶场参与工作。
十余封没有寄出的家书
谢和寿在鱼池茶场任职33年之久,经过他的毕生努力,鱼池茶场在原来的穷山僻岙中开辟出茶园四百余公顷,人造林地一百多公顷,并有大量梅园、苗圃及休闲农业园区等产业,他的农业成就令世人瞩目。1980年,台湾“中兴大学”出版了他的茶业学专著《实用茶作学》。
谢和寿曾对他的学生李国彦说:“我将来死了,唯一的奢望是能用‘阿萨姆红茶’撒布我的身躯。”这位在1964年前一直跟随谢和寿在鱼池开垦茶场的得力助手,在1980年以旅游者的身份重回鱼池农场时,在茶园阡陌间看到了正捏土劳作的老场长谢和寿后,感慨万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想不到还能在鱼池碰见谢和寿先生,他仍旧担任场长之职,仍然是孤单单一人,所不同者,已满头白发,牙齿脱落,显得特别苍老矣!”
“重感情的人,却过着清修的生活”,这是与谢和寿相处了三十多年的同事对他最敬服的感言。谢和寿的宿舍在鱼池乡的街上,整整三十多年,他孑然一身,生活在二十余平方米的居室里,平时只喜好摄影及莳花,除此之外,他把全部的精力与情感都寄注于茶区事业之中。他平日自律甚严但待人甚宽,同事、朋友有困难,他处处关怀备至,亲如家人,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愿意帮忙,识者对其为人无不敬服,后在其住院期间,茶场同仁、朋友均主动轮流到台北陪住照料,可见同事、朋友间情义之深。
1981年10月4日,谢和寿因肝硬化晚期在台北马偕医院与世长辞,享年65岁。弥留之际,他念念不忘大陆的儿孙,一再口嘱他身边的亲友,希望有朝一日能设法将他的灵骨运回家乡,与他的爱妻合葬一墓,了却他三十多年的相思之苦。
为纪念谢和寿为中华茶业做出的突出贡献,台湾“中华农学会”为谢和寿建立了铜像,并把他生前倾注了大量汗水的“中明茶区”改名为“和寿茶区”,他的好友按谢和寿生前遗愿为他筹立了“谢和寿茶业研究奖”基金会。鉴于谢和寿对台湾农业的突出贡献,蒋经国先生题写了“忠勤树绩”匾额以褒扬他的功业。在追悼会上,褒匾如山,白幛如云,台中数百茶农自发来到谢和寿灵堂外,哭祭这位让他们终生难忘的衣食恩人。
2000年4月,谢和寿的子女谢荣时、谢荣均、谢丽文携次孙谢剑华赴台,接回了他的灵骨,一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回归故里。在谢和寿的遗物中,他的家人发现了十余封没有寄出的家书,书信中斑斑泪迹,依稀可见,其中一封写道:“涵真吾妹,在寂寞孤单的除夕之夜,我深深地思怀着你,虔诚地祝福你,这么久远的别离纵然已使尔我受尽人世的悲辛,但是堪以对你告慰的是我始终保有着白璧无瑕的深情与挚爱,自知珍惜伦情,专研学验,身体亦健好逾昔,尚祈吾妹深信,尔我夫妇似海深情,当能永不辜负。”2000年4月30日,谢和寿与妻涵真一同下葬于青山绿水间的鸣鹤白洋湖畔,一对恩爱夫妻终于相聚,二人再无牵挂,圆了长相厮守的旧梦。(褚纳新 文/摄)